金黄色色绿洲

​我们不知道带我们离开巴音布鲁克的巴士什么时候来/我们能在散发羊膻味的回族餐馆已等候了八个小时,如果再不走,说不定公安又会过来对付我们了。原来,当你追切想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遥遥无期的等待是如此的折磨。​我们早上被公安审了一轮,意外获准到草原上的天鹅湖去观光,却发现那里并没有湖,而是一大片的沼泽地带,天鹅只有老远的几只,甚至分不清是鸭子还是大鸟。那么大的草原,司机就偏要将我们放在一个由本地人经营的观光站,又要收门票又要我们骑马什么的,厌烦得很。我们不愿骑马,以为走路会更好,哪里知道草坪是潮湿的,后来还坑坑洼洼,软绵绵的草地一踩下去就陷进了积水的泥地。到后来几乎寸步难移,水都快及膝了,根本前进不了。

​巴音布鲁克大草原自然是迷人的,但发生了早上的事,心里一直挂记公安的警告,现在又被征收了门票,却裹足不前,实在有点扫兴。索然无味的回到乡镇,换了袜子和套上凉鞋,在同样也是长途汽车停歇站的餐厅等候可能不来的巴士。​我又累又冷,很想去找早上那位公安,对他说我们走不了,在通融一晚。我要到旅舍取睡觉和取暖。那当然是胡想,再不走,我们就真的要被罚款500块了。​大约凌晨12点,一辆破旧不堪的巴士来了。车上有乘客,不知从哪里上车的,现在来到驻站,连同司机一起下车吃饭。等所有人吃饱了,我们才一起喝之前的乘客上车,往黑暗前进。巴士在脏在残破,只要和外面的寒冷喝干等比起来,简直是天堂。​我卷缩在油腻的皮料座椅坠入颠簸的梦境里。

偶尔张开眼睛,外面比梦里更黑暗。我是什么时候感觉到草原已远去呢?是气温。我不寒了,睁开眼睛,世界变了,我们又再次翻越了天山的另一面。干裂的黄土在眼前展延,嶙峋奇岩出现在道路的两旁。巴士经过一个叫盐水沟的地方时,那里呈现的雅丹地貌古怪极了。周围的山壁像被锋利的刀给切割出一道道裂缝,那其实是被沙漠的风日以继夜雕刻出来的。那些刺目的裂痕都朝一个方向倾斜,使耸立的山石看起来有一飞冲天的气势。​巴士缓慢地在山壁之间穿过,仿佛在火星漫游,而且是火红的星球。再过一段路,另一种形状的土丘出现,都圆圆厚实地从平地上凸隆起来。在地势较高的路段,还可清楚地看见干涸了的河床,弯曲顺滑的沙土纹理是河水的尸体,展示着生命结束的姿态。​

再过一会儿,风景又起了变化,土砖房子安稳地出现,驴车载着丰硕的哈密瓜在路上溜过,笔直坚挺的柏杨树指引巴士进入市区,浓密的树叶的枝桠被清晨的阳光照射,一座绿洲即将苏醒。我们是从沙漠来寻找甘泉的旅人,库车是过往的辉煌,金子的灿烂光芒如今以另一种财富放光,伊斯兰文化才是库车今天的面貌。​巴士经过开始热闹起来的巴札,蓝眼睛带白色小帽子的维吾尔老人和戴头巾的女人赶着驴车售卖衣物,肥大甜美的哈密瓜和西瓜诱惑剑强干渴的口腔,使他一下车就往巴扎跑去。​睡了一大觉之后,我们走到古城去。那里的房子使土砖砌成的,和沙漠的颜色一样。在清真市兜游时,小孩涌过来自告奋勇要带路。问他们的名字,叫啊美娜、哈比芭、啊杜拉,都是熟悉的穆斯林名字,

好像向回到家乡一样。走去清真寺,来到小食街,长长的道路被一个健硕、留着山羊须的老板向我们招手,我随便指了一个哈密瓜,任由他为我剖开多汁的瓜果,就坐他摊位后边吃了起来。剑强自顾拍照,突然发现我吃得津津有味,连最后一片瓜肉都没有留给他,有点生气。​村子里总有另有令人惊喜的生活细节,比如看见一家人在烤制馕饼。维吾尔人都居住在土房里,整个村子泛着朦胧的金黄色彩,浓密的树阴使人忘记了沙漠的酷热。在一间窄小的民房里,男人女人齐动手做馕饼。女人用粗壮的手臂搓面团,男人将搓好的圆形面粉团放在掌心,一弯身,将馕饼往一个火烫的大坑壁面拍去,面粉团就黏在火坑壁边,慢慢变色,孕育香气。​这里的馕饼都是特大的,需要两只手托起。

所以一当馕饼烤好移出火坑,女人就把它取到房屋外面的架子上摊凉,剑强在屋里不断拍照,那些人也不特别理会他,照旧工作。馕饼做好后,他们还分一块给我们吃。​下午库车起风沙,细沙伴随呼呼声乱窜,刮在皮肤疼得很,眼睛更是张开不了。匆匆赶回宾馆,从窗外看出去,漫天黄沙,什么都看不见。狂风一直吹,沙子不断在空中打滚翻腾,淹没沙土底下的废墟古城就是这样消失的吧?​我突然很想给家里写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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