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

我喜欢河内。准确来说,我喜欢河内的老区。闭起眼睛,但是那些喧哗的沸腾杂声,就足以令整个城市耸动起来,所有的生命力都是通过声音的弹撞而爆发出来的。​街上永远的混乱,闪避了挑扁担的妇女,有被流窜的三轮车和摩托车挤退。简陋冒着蒸汽的餐厅蹲坐了食量奇大的瘦实劳动者,每扒一口饭,都嚼出生活的拉扯音啜。商店里是拉客的叫喊,声声“进来”唤醒了社会主义下的资本主义。还有烤炉里的法国面包,是师傅用双手揉搓出来的法国殖民骄傲,让早已以机器制造面包的法国出发细微的叹息,因为全世界最好吃的法国面包就在越南。走在铁商街去,锵锵的打铁声取代了当年的炮隆鸣响,回荡在这个因胡志明八月革命成功才定都的古老城市。

还有那花商街,真花和塑胶花相争夺艳。真真假假的庸俗,越南人才不屑感概一番,他们都是真真实实从凄厉的喊声打转过来的。战争与革命的衍生,又岂是随意把和平挂在嘴边唏嘘一番就能丑化?越是软弱的人,越是无法正视战争;越是安居乐业的人,越是害怕革命带来的改变。越南人是凶狠的,却也是勇敢的。花了三天的时间,没有方向地乱转,经过鞋商街、盐商街、席子街、纸商街‘皮鼓街、石灰街、扇商街、垫子街、泥瓮街、禾虫街……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生机勃勃的呼啸,没有人松懈下来。女人们留的汗水和男人一样多,不止是河内,整个国家的人民都拼命地追赶错失的岁月。每一个角落,都是时代变革的巨响。越南人爆发出惊人的活力,

他们耐劳地苦干,越是贫穷的人,越是勤奋操劳。他们眼神里还有战争时期的敌对防备,既是对你嬉笑,说不定在思索如何对付你。明骗暗抢不是因为丧失了道德,而是公平对话的平台还没有浮现,肚子里的温饱才是生存的道德。我和剑强一样,为越南的颠动而被卷入一种亢奋的旋涡里,那是一种被气氛所感染的参透力,处处是战后重生的辛勤拓展,社会集体发出庞大的能量,笼罩越南的天空。​国家的发展总是先寄托与城市,像越南这样一个处于过渡期的国家,一如许多第三世界国家,人民对外面世界的认知,是由大量的物质享受为前提的,再通过这些提而认知到自己的不足。于是欲望产生了,现实与能力的差距一旦拉阔,这之间的空袭就是社会问题的温床。

当我把思维集中在城市发展的当儿,有一个人偏偏把我拉到城市邻近的范围去思索有关发展的延伸课题。他叫阮友俊,一个透过镜头观察越南的摄影师。​那个下午,我和剑强本来打算去河内美术学院参观,却在半途中发现一个摄影展。我们走进展览厅,迎面而来的冷气令人精神一振。摄影展是几个摄影师的联展,其中一个摄影师在现场,他就是阮友俊。​我们本来是不会和他攀谈的,但剑强的相机刚好出了问题,测光表失灵了。他之前拿了相机给修理店和相机店查看过,店员都说没问题。我们因此而发现,使用单眼相机的越南人是不测光拍摄的,全靠经验。这发现使我们大吃一惊。​既然阮友俊是专业摄影师,也许他知道如何解决剑强的相机问题。就这样,我们和他交谈起来。

他首先问剑强电池是否没电了,剑强回答说电池是几天前在下龙湾的锦普岛买的,刚换不久。阮友俊一听,就说哪里的东西信不过,于是他找来一粒新电池帮剑强换上,结果测光表恢复功能。想到之前所浪费的时间,还真有点哭笑不得。​阮友俊当年曾留学中国,因为很长时间没说华语,很想通过我们来重温华语。他邀请我们到他家去坐坐,我们欣然接受。​我们在他家吃饭,观赏他的摄影器材收集品。当他的华语越说越顺的时候,他讲起了他那正在展览的作品。我记得摄影作品的主题是“距离河内30公里”。那是一组构图奇特的黑白黑,都是以农村为背景的生活写照,却通过扭曲式的拍摄手法来表现。​“我的作品都是取材与环绕河内30公里的近郊乡村。”阮友俊逐字慢慢讲述。​

“我觉得靠近城市的乡村往往具有强烈的社会缩影。城市的发展是多面的,但在乡村生活的人们没有参考好的一面,也没有这样的知识水平,于是把不良的一面带回村子,比如卡拉OK的涌现、吸毒问题等,试图通过这些表面的现代生活方式来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好让自己觉得和城市人没什么两样。所有城市边缘的乡村现象,正式城市的倒影。”​阮友俊的构思很独特,而且真实。那个下午,我觉得获益良多。道别这个美术学院途中相识的摄影师,我们又回到熙熙攘攘的街头。声音又张牙舞爪横冲直撞回荡起来,咿咿嗡嗡依附在越南人的脸上、经过的汽车、摇晃的建筑物、飞扬的尘埃、热腾的锅炉……及蓝天下的河内。

灰尘般的命运

渡轮上的乘客都是离开下龙湾的游客,有人在安静看书,有人在船头抽烟聊天。本来一切都很安静,后来有一辆摩托小船紧跟随渡轮后方,有点来势汹汹。眼看小船就要靠近渡轮,船夫绕圈挥动右手,随即将一根粗绳索往空中一抛,嗖一声就套住了渡轮边的栏杆柱子。入群骚动起来,坐在船舱内的人纷纷走到船舷处看看发生什么事。船夫套住了渡轮后,双手用力地收拉绳索,渐渐地船身就贴近了渡轮。大家挤在栏杆边俯视小船,发现船上都是生猛海鲜,原来小船是做生意来着。游客一看到新鲜的螃蟹的虾都忍不住垂涎三尺,尤其是剑强,这是他最后吃海鲜的机会了,接下来我们会有好长时间不会看到海。他落力地和渔夫讨价还价,然后调了两只能够横行的螃蟹,

一脸时的高兴。取过螃蟹,才想起该如何处理问题。船夫只管卖海鲜,煮成佳肴就得交给渡轮上的厨师,收费当然另计。这样一来,以为买到便宜海鲜的剑强就有点踟蹰了。事实上,要吃两只螃蟹依然是奢侈的享受。剑强只好快快地把螃蟹还船夫,取消“订单”。旁人不像我们那样小家子气,绕绕囔囔兴高采烈地将挑选好的海鲜交给渡轮厨师,等着大嚼一餐。剑强意兴阑珊走到船头去吹风,我跟了过去。那边站了几个亚洲脸孔的男女和一个白人,从他们的谈话看来,是两个不同家庭。白人和瘦小的日本女人一起的,是夫妇。他们旅行一年多了,男的叫伟斯,女的叫麻沙米,我们后来一直保持联络。另一户人家却是落籍美国的越南人。越裔美国人是一对和他们的女人,

美式英语说得溜溜,一脸的开朗,这些当年流落世界各地的越南人,有的命运悲惨,有的熬了过来,在异乡落地生根,下一代的明澄眼神里再也见不到阴霾。越南90年代开放以来,在外挣钱的越南人又纷纷回来窥探市场,皮箱内美元都是战后的动力。自美国从越南撤退后,估计有13万5000名越南人逃离家园。南北越南统一后五年,至少有54万5000人又陆续投奔怒海。人们称呼这些随时葬身大海或遭海盗奸杀的难民为“船民”。一叶小舟将满满经历沧桑的越南难民,漂送到一个新天地去,等候着他们的却是围绕了尖锐铁丝网的难民营。一批又一批的越南难民涌往东南亚各国,美国是他们的最终目的。美国何其他西方国家却不愿大量收留他们,

于是通往日内瓦协议要求东南亚国家作为越南民的“第一收留所”,香港是当中最为人们关注的一个地方。80年代高峰时期,将近六万难民涌进香港,制造出许多社会问题。为了防止治安恶化。新设的羁留所改变过往的开放模式,不在容许越南人外出工作。禁闭式的羁留所内卫生和治安条件极差,矛盾像毒瘤般在内部发炎流脓,最后导致多次严重骚乱,使港人头疼不已。1995年和1996年的骚动,好些难民逃出营,散落躲藏在东方之珠亮丽的黑暗面,也许成了盗贼,也许成了走私犯,也许成了慰藉心灵的妓女。那对美国越南夫妇的女儿长得浓眉大眼,漂亮极了,举止动作都是美国作风的利落爽朗。他何其幸运,没有成为美国摊子下的悲剧。许多像他那样有机会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女孩和活泼的男孩,

都被历史辗得支离破碎,连哀伤都没有力气。比如其中一个群体,他们就是被唾弃的一群,因为她们的母亲要不是美军的情妇,就是为美军提供性服务的妓女。混血儿的标志是耻辱的烙印,不容与越南社会,母亲一看到孩子轮廓分明的脸庞,心里就刺痛起来,也许是想起了背弃她的男人,也许是受不了族人的歧视的眼光。最终抛弃了自己的孩子。美越混血儿流落街头找不到主人,他们和逃难的“船民”一样有了一个身份称呼——“灰尘孩童”。玩弄他们命运的不止是美国人。当美国在80年代末,通过“安排离开计划”(Orderly Departure Programme,简称ODP)让这些孽种移民到他们父亲的出生地时,急切想逃离家园的越南人于是认领了半白半黄的灰尘孩童,

利用他们一同踏上自由国土。一旦成功抵达美国,灰尘孩童再次被抛弃,千山万水的跋涉,到头来还是走失了主人,身上每一粒细微的灰尘都是战争的种籽,世界之大,本来就不应该来走一趟。一阵喧哗声内从船舱内传出来,海鲜陆续煮好了。馥馥浓香四溢,大家双手齐动,啜吸着滴流的酱汁。剑强故意不去看人们的吃相,挨在船头不愿离开。美国越南夫妇再谈着他们在美国的安逸生活,母亲爱怜地看着标致的女儿,说着她的糗事。女孩呶呶嘴,细长的幼滑双腿在短裤的曝露下亮出青春本色。他的父母从他的身上扯到美国教育,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幸福,是美国赐予的。祖国的背影,却麦唱在看不见的根里。只有在向人解说越南文化的种种时,他们的身份才开始对调,

抑或是回调?他们比我们任何人都熟悉越南,讲起南北越的文化语言差异,他们用涵盖祖国的“我们”第一人称来讲述。我们这些游客对越南文化的不解之处,他们都能够滔滔不绝的阐述。越南的美与苦,透过美腔英语随风散落,在起伏的波浪里坠入,深不见底。海阔太空,不见灰尘。

遇上航海员

一辆巴士的轮胎正陷在沙土路上,卡住了。我们已经颠簸了好几个小时,整段路都在修补。剑强奇怪越南人修路为什么不分段,而是长长整百公里的公路都铲掉。一路上,有些地段坑坑洞洞,又的碎石咯咯,有的铺盖了泥沙,简直寸步难行。陷在沙土的巴士等着救援,我们乘坐的巴士刚好经过,司机浴室停车下去看看。两方人马商量了一阵,决定由我们的巴士将遇难的巴士脱出窘境。我们的司机和助手们找来一根绳索,套在另一辆的车头,然后司机上车开动引擎,倾吐吧沦陷沙地的巴士拖动。司机踩尽油门,轮胎在原地里打转,喷出飞扬的泥沙呼呼声都冒烟了,那两巴士却依然原封不动。接着他们换了一个方法,拿来铲子先把轮胎的边缘的泥沙铲移,

然后在试拉一次,但还是不成功。“我们的车不够马力,应该找更大辆的车。”说话的我是身边的清,他是我们在巴士上新交的朋友。清和我们一样,都是乘巴士球去海防(Hai Phong)的乘客。他住在海防,是个经验尚浅的航海员。海防是越南一个重要的港口,哪里有一所航海学校,专门培训水手和航海专家。清时那所学校毕业的学生。清和我们在街上所见的那些奋力生活的越南人不一样,他清秀的脸庞稚气未脱,眼光清澈明亮,看起来有点入世未深。他说他去过香港、中国、印尼、新加坡,还有剑强的家乡巴生。“我很希望能够去更多的地方看看。”航海,曾经是我的志愿,我还曾经申请过游轮上的工作,那时候我还抱怨说为什么女人不能当水手。

我从小就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憧憬,一直漂泊当作人生的归宿。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如今,因为剑强,我的梦想得以实现。他一直是我的领航者。拖拉工程没有结果,幸好此刻正有着一辆载气油的重型卡车经过,我们的司机就把任务交给卡车,然后继续上路。上了车,清请我们吃饼干,他还叫我们去他家吃饭。他本来还邀请我们到他家去住,只是当时我没弄清楚他的意思。到达海防,巴士刚转入车站,一群拉客的摩托车司机就紧追着还在缓行的巴士,腿一蹬就跳上了玻璃门挡住的定点阶梯空隙,一手抓住窗户,身体攀附在巴士外,眼神犀利地往车里扫描。他们的目光凝聚,隔在透明玻璃门外像猎户般把乘客逐个盯着。当他们发现我和剑强两个外国人时,

仿佛目标有了着落,把深切地寄望锁定在我们身上。巴士一停,车门一开,这些嗅觉灵敏地狩猎者一涌而上,把我们团团包围起来。剑强双手挥动,试图把人群挥散掉,开出一条通道。我们背上大包,计划徒步到市区内寻找旅舍。拉客者不断纠缠,说市区很远什么的,我们却只管往车站出口去。清截了一辆三轮车,我们不想他混在这战区内,而且他家不在市区。“我们晚上在刚才说好的地点再见吧,你不用管我们。”我对他喊道。他想帮我们,也许是想叫我们一同去他家,但刚才没有弄懂,现在也就没有意会到他的念头,结果他只好先走了。大约走了三公里的路程,我们来到旅馆聚集的大街。这里的旅馆和之前其他地方不一样,招牌都注明了等级,从二星到四星不等。

我们从一家又一家旅馆进出,找不到便宜的住宿。我们试图寻找外表看起来比较落魄地旅舍,却寻遍不获。“这些旅馆都不知道是不是按国际标准的,连个游泳池都没有标放四星。”剑强怀疑道。“海防很奇怪呢,为什么不见背包客?”通常只要按书上的指南来到旅馆区,都会碰见各国背包的踪影。更奇怪的是,我们发现了许多中文招牌,还有张扬的桑拿浴和按摩店。“海防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城市呢?”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我背着打大包的脊椎骨几乎快弯曲断掉。街角有某一家旅馆有服务台,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那里态度可亲。我决定向他寻求帮助。“你好,你知道哪里有便宜的旅舍吗?我们身上的钱不多,还要走很长远的路,不省钱可能回不到家。

”我哭丧着脸向女孩解释我们的行程和苦衷。女孩被我打动了,她拿起电话筒帮我们询问各家旅馆,看是否有符合我们预算的房间。“有一家旅馆正好在装修,有点混乱,你们愿意去那里住吗?”女孩放下电话问我们的意见。只要便宜就行了。“好吧,我们过去看看。”女孩指点我们方向,最后找到该旅馆。旅馆的确很乱,浓重的油漆味非常呛鼻。型号装修到了尾声,不再敲敲打打弄得灰尘漫天飞。我们决定住下来,以7美元的租金。

歇斯底里的拉客

大清早,我们骑着租来的摩托车离开宁平区,去一个叫三古(Tam Coc)的地方。 “Tam Coc”是三个山洞的意思,那里最有意思的是奇山怪石从一大片青葱的稻田中耸立。由于景色和中国的桂林相似,故意“小桂林”之称。清晨的凉风令人舒畅,沿途的村庄在雾色中显得安详宁静。接近三古,一座又一座凸隆的山峰连绵不绝。慢慢地,我们就逐渐进入一个被群山包围的盆地。日出刚退晨雾未尽散去,简朴的村屋在烟雾迷漫中仿佛如时空倒错,感觉随时会有一个身穿长袍,佩带长剑的侠客悠然过去。一群学生骑着脚踏车嬉笑经过,河面上都是他们的倒影。那些从稻田见耸立起来的山峰像骆峰,有的单独屹立,有的几座连成一体。山脚下是注了水的稻田,葱绿一片。风一扬起,稻穗微微摆动,一波一波,煞是好看。

正当我们陶醉在这片清幽的山明水秀之地,一个戴斗笠的越南女人从一条小径骑着脚踏车冲出来,对着我们叫喊。我和剑强像惊弓之鸟即刻跳上摩托车,怕她是想拉客做生意。我们在越南的防备心很重,一有风吹草动,就连忙有所反应,那情景往往连自己也忍俊不禁。剑强踩了油门加速往前冲刺,后面那个女人拉扯了喉咙拼命叫喊,通常只有遇难的人才会如此嘶叫。“他是不是叫我们买票呢?”我进村子前面看见售票亭,但因为还早,没有人驻守。回头看那个女人,他的身影渐渐被我们抛远了。“不是,他一定是要我们乘船游览,肯定是拉客来的。”剑强不认为在村里兜风都要收费,继续往前驶。每当稍微缓慢下来,那把响彻云霄的叫声随即传来。

一块一缓数次以后,当我们以为终于撇下那个女人时,剑强把摩托车停下来,准备拍照。还没来得及按下快门,那个凄厉的叫喊又再响起。回头一看,那个女人使尽吃奶之力地加快汽车速度,不断叫:“先生女士,等等,等等,喂!别走!”这样的拼命,我开始怀疑或许他真的遇上了麻烦了,正需要我们的帮助。我只好叫剑强别走开,等一等他。一眨眼的功夫,越南女人就停在我们面前了。他脸不红不喘,一开口就问我们是否想乘船游览山洞。我差一点想蹲下来大笑一场,但一看到越南女人那么落力,只好忍住笑,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很抱歉我们不想乘船。接下来真的被他缠绊住了,花了好长时间拒绝他。女人费了那么大的劲都无法打动我们,只好悻悻然离开。

这还只是热身阶段,随后,有几个像他那样的船夫,拉开嗓子呼天撼地地紧紧跟随在我们后头。这些划船的女人是在很有趣,他们并不用手划船,却用一只脚推动船桨,船只就摇啊摇的在田于田之间的支流川行。穿越一座又一座的山峰。一整天,我们就沿着纵横交错的乡间小径乱转,摩托车驶过一个又一个村落,方圆几十公里,都是云烟氤氲的水田和山石。很多时候,以为已经到了路的尽头,穿过一个山坡,突然有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广袤田地就在眼前衍展。天地有一墨黑,是小孩骑在水牛背上怡然自得。另一边的河流,是老乡在撒网捞蛤蚌,山峦的倒影湮染荡漾的波纹化成镜花水月的朦胧。直到天黑,我们才打道回府,躲在1号公路边的旅舍房间,任由轰隆而过的卡车摇晃大楼,伴着彻夜不止的喇叭声响入睡,隔天,我们决定搬离。

换了间清静的旅馆,人也感觉清闲下来。房间的窗户对着草场,傍晚小孩和年轻人都来到这里踢足球。剑强依在窗户前对年轻人的踢球技术评头论足,和赌博一样,他对足球的见解和研究,非常专业。那天傍晚,小孩来到草场踢球,他就下去和他们踢了一场。他和小孩之间的对话都是足球明星的名字串联起来的。对方说:“马拉多纳?”剑强回答说:“罗纳多。”笑一轮后又说起话来。“基丹?”回答:“欧文。”无耻时间我则在旅馆的厨房和工作人员沟通。旅馆不常接待外国人,所以没有菜单,我不知道该如何叫菜。想叫他们给我笔和纸,好让我可以画给他们看。可是他们没有弄懂我的意思,嘻嘻哈哈地把厨房内他们认为有可能的食物和调味料一一递给我,一群人为了我前赴后续,越弄越乱,结果大家笑成一团。

剑强从街上剃了头发回来,正好赶上吃我点的菜肴。那些工作人员围绕我们身边,抿着嘴笑眯眯,剑强不知前因后果,吃一口,瞄他们一眼。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看电视。越南好像只有三个官方频道,节目都是非常落后的制作。此刻,我们正收看一部配音法国片,由头到尾,都是一把声音在配音。不管戏里面的角色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一律是同一把女声,也不变调。原来法语对话也没有删掉,只是将音量减低,好让配音掩盖过去。当超过一个人同时讲话时,我发现配音好像是在讲解剧情,而不是在翻译。法国人看过越南配音的法国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