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般的命运

渡轮上的乘客都是离开下龙湾的游客,有人在安静看书,有人在船头抽烟聊天。本来一切都很安静,后来有一辆摩托小船紧跟随渡轮后方,有点来势汹汹。眼看小船就要靠近渡轮,船夫绕圈挥动右手,随即将一根粗绳索往空中一抛,嗖一声就套住了渡轮边的栏杆柱子。入群骚动起来,坐在船舱内的人纷纷走到船舷处看看发生什么事。船夫套住了渡轮后,双手用力地收拉绳索,渐渐地船身就贴近了渡轮。大家挤在栏杆边俯视小船,发现船上都是生猛海鲜,原来小船是做生意来着。游客一看到新鲜的螃蟹的虾都忍不住垂涎三尺,尤其是剑强,这是他最后吃海鲜的机会了,接下来我们会有好长时间不会看到海。他落力地和渔夫讨价还价,然后调了两只能够横行的螃蟹,

一脸时的高兴。取过螃蟹,才想起该如何处理问题。船夫只管卖海鲜,煮成佳肴就得交给渡轮上的厨师,收费当然另计。这样一来,以为买到便宜海鲜的剑强就有点踟蹰了。事实上,要吃两只螃蟹依然是奢侈的享受。剑强只好快快地把螃蟹还船夫,取消“订单”。旁人不像我们那样小家子气,绕绕囔囔兴高采烈地将挑选好的海鲜交给渡轮厨师,等着大嚼一餐。剑强意兴阑珊走到船头去吹风,我跟了过去。那边站了几个亚洲脸孔的男女和一个白人,从他们的谈话看来,是两个不同家庭。白人和瘦小的日本女人一起的,是夫妇。他们旅行一年多了,男的叫伟斯,女的叫麻沙米,我们后来一直保持联络。另一户人家却是落籍美国的越南人。越裔美国人是一对和他们的女人,

美式英语说得溜溜,一脸的开朗,这些当年流落世界各地的越南人,有的命运悲惨,有的熬了过来,在异乡落地生根,下一代的明澄眼神里再也见不到阴霾。越南90年代开放以来,在外挣钱的越南人又纷纷回来窥探市场,皮箱内美元都是战后的动力。自美国从越南撤退后,估计有13万5000名越南人逃离家园。南北越南统一后五年,至少有54万5000人又陆续投奔怒海。人们称呼这些随时葬身大海或遭海盗奸杀的难民为“船民”。一叶小舟将满满经历沧桑的越南难民,漂送到一个新天地去,等候着他们的却是围绕了尖锐铁丝网的难民营。一批又一批的越南难民涌往东南亚各国,美国是他们的最终目的。美国何其他西方国家却不愿大量收留他们,

于是通往日内瓦协议要求东南亚国家作为越南民的“第一收留所”,香港是当中最为人们关注的一个地方。80年代高峰时期,将近六万难民涌进香港,制造出许多社会问题。为了防止治安恶化。新设的羁留所改变过往的开放模式,不在容许越南人外出工作。禁闭式的羁留所内卫生和治安条件极差,矛盾像毒瘤般在内部发炎流脓,最后导致多次严重骚乱,使港人头疼不已。1995年和1996年的骚动,好些难民逃出营,散落躲藏在东方之珠亮丽的黑暗面,也许成了盗贼,也许成了走私犯,也许成了慰藉心灵的妓女。那对美国越南夫妇的女儿长得浓眉大眼,漂亮极了,举止动作都是美国作风的利落爽朗。他何其幸运,没有成为美国摊子下的悲剧。许多像他那样有机会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女孩和活泼的男孩,

都被历史辗得支离破碎,连哀伤都没有力气。比如其中一个群体,他们就是被唾弃的一群,因为她们的母亲要不是美军的情妇,就是为美军提供性服务的妓女。混血儿的标志是耻辱的烙印,不容与越南社会,母亲一看到孩子轮廓分明的脸庞,心里就刺痛起来,也许是想起了背弃她的男人,也许是受不了族人的歧视的眼光。最终抛弃了自己的孩子。美越混血儿流落街头找不到主人,他们和逃难的“船民”一样有了一个身份称呼——“灰尘孩童”。玩弄他们命运的不止是美国人。当美国在80年代末,通过“安排离开计划”(Orderly Departure Programme,简称ODP)让这些孽种移民到他们父亲的出生地时,急切想逃离家园的越南人于是认领了半白半黄的灰尘孩童,

利用他们一同踏上自由国土。一旦成功抵达美国,灰尘孩童再次被抛弃,千山万水的跋涉,到头来还是走失了主人,身上每一粒细微的灰尘都是战争的种籽,世界之大,本来就不应该来走一趟。一阵喧哗声内从船舱内传出来,海鲜陆续煮好了。馥馥浓香四溢,大家双手齐动,啜吸着滴流的酱汁。剑强故意不去看人们的吃相,挨在船头不愿离开。美国越南夫妇再谈着他们在美国的安逸生活,母亲爱怜地看着标致的女儿,说着她的糗事。女孩呶呶嘴,细长的幼滑双腿在短裤的曝露下亮出青春本色。他的父母从他的身上扯到美国教育,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幸福,是美国赐予的。祖国的背影,却麦唱在看不见的根里。只有在向人解说越南文化的种种时,他们的身份才开始对调,

抑或是回调?他们比我们任何人都熟悉越南,讲起南北越的文化语言差异,他们用涵盖祖国的“我们”第一人称来讲述。我们这些游客对越南文化的不解之处,他们都能够滔滔不绝的阐述。越南的美与苦,透过美腔英语随风散落,在起伏的波浪里坠入,深不见底。海阔太空,不见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