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与幻觉

又是离开一个过国度的时候了。​当飞机在戈壁沙漠一空移动时,我望着下面干旱的黄土,想着一个多月的新疆之旅,随着我的的前进而终将退缩的记忆的抽屉里,按着顺序排列在更早之前的经历上,但迟早被后来即将展开的旅程而压在下面,我就开始惆怅起来。​所有的记忆都会经过洗礼,是经过我的意愿而重新塑造的。我从来不相信,我当下所见所闻,能够在往后确切回忆起来。剑强拍摄,留住了风景和眼神,我的书写,记录了人文和心情,但我并不相信它是真的。所有的感觉都是按我们的联想和意图拼贴出来的容貌,而现实生活的人从来就没有按照我们记忆中的那个模样而阐述生命。我们凭借历史和地理面貌,加上传说,丰富了自己的体验和想象。

即使真实的一切在眼前铺展,我们的拿捏都已加工,都是根据前人的叙述重新调和颜色,有时甚至越调越浑浊,沾污了山山水水,情情爱爱。​旅行是探索真相还是描绘记忆呢?当我抵达北京,住在朋友家,纯粹为了办俄罗斯签证而不再是旅行的状态,忙着参与饭局赴宴,和北京所谓的新进艺术家打交道,聆听圈内的是非与成名的誓言,我意识到我回到现实的生活当中了。那一刻,我无比茫然,希望签证快点办好,我只想上路。我惊讶的发现,原来旅行于我而言,竟然是一种逃避现实的选择。​我有时会怀疑自己其实坠入虚拟的世界里,漫游在自己想象的王国,没有身份,没有名字,在社会底层潜游,抽身体验人们的快乐与苦难。只有赶路疲惫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清醒万分。

因为饥饿,因为疲倦,因为渴望目的地的到来,我有了需求。那时我感觉存在。但只要一歇下来,那些陌生的语言、奇异的空气、未曾听过的歌唱、呢喃的祈祷、闪烁的眼神……相涌而来的时候,我又坠入梦境般的处境了。​日记上清楚记录了日期和到访过的地方,账簿也确切的记下所有的消费;一天的房租,一碗面的价格、签证的费用、交通车票,甚至施舍给乞丐的碎银都记载下来。每跨越一个新的国度,就总结一次,把总结兑换成美元的数额,确保我们的花费在安全水平以内,没有超支。如果这些都无法让我感觉真实的话,那贴身的护照本是唯一提醒我身份的物证了。​除了洗澡和安睡在旅舍房间内,护照没有离开过我的身体。它隐藏在贴身的宝宝内,紧贴着我的腹部,

被外衣所掩饰。如果我在旅途中遭遇不幸,人们会在我的尸体寻找到它,它是回家的车票。送我回去的陌生人不会哀伤,我也不会哀伤,那是亲人的事。那一刻,我就不再做梦了,旅途结束,真实到来。​旅行是探索真相还是描绘记忆呢?​俄罗斯不会进入我的回忆里头,因为签证办不成,西伯利亚冷冽的风被官僚的官员阻挡了,我靠遗憾来想象它拂过苍茫的大地,因为遗憾,我又感觉它真实了,虽然我没有到过那里。​我希望到了蒙古,那里的俄罗斯大使馆可以让我去体验想象中的大地。我即将拥抱蒙古,我最向往的地方之一,另一个是西藏。​我一直希望能过最简单的生活,守着一片天一块地,没有物欲没有知识,没有装扮过没有交际,顺着秋冬的转变而逐渐老去,

死后也不要有人为我哭泣,像大自然的运转一样,死亡只是淘汰的过程,埋在地底下化作肥料滋养大地,孕育出新生。我的希望是真实的愿望,就像我很小的时候对大人说,我将有一天会背起背包远走他地,当大人以为那只是众多人都会做的梦的时候,我就瞧不起他们了,因为他们竟然没有察觉我是在告诉他们一个事实,一个终将展开的行动。​我的父亲没有取笑我,他是我的大地,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我会为他哭泣,顺着秋冬的转变,哀悼她。​蒙古不远了。当火车离开北京时,新疆已经是很遥远的传说了,随着烤羊肉串的香气的消失,一个崭新的王国即将出现,我将再次被陌生的语言、奇异的空气、未曾听过的歌唱、呢喃的祈祷、闪烁的眼神……困住。​第五道国界。

我的双脚如此悉数着它所跨越的边界。每一次,右脚准备迎接陌生的国度时,左脚就在挣扎抽离。我如此的同情我的双脚,它们非常的细瘦,力气有限,很多时候爬不了山、登不了高,任由它们的主人生气叶无可奈何​蒙古近了,中国快退下了,而印度支那在更遥远的记忆里。湄公河、哀牢山脉、河西走廊、天山、塔克拉玛干沙漠,随着火车的前进,不断向后退去,回头眺望,风景不断晃动,面目模糊,只有等待记忆的描绘时,才清晰起来,虽然那或许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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